38岁少帅，62岁卸甲，传奇就这样结束

撰文 / 牛跟尚 吴静 温莎
编辑 / 张 南
设计 / 师玉超

62岁的竺延风，正式卸任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简称东风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职位。

根据“东风汽车”发布的消息，2023年3月3日下午，东风公司召开领导班子会议，受中央组织部领导委托，中央组织部有关干部局负责同志宣布了中央关于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免职的决定：

“根据工作需要，按照中央企业领导人员任职年龄有关规定，免去竺延风同志的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职务。相关免职按有关法律和章程的规定办理。”

多位东风高管向汽车商业评论反映：“太突然了！”联系到不久前徐留平卸任中国一汽董事长、党委书记，这可能意味着一汽和东风两大央企汽车集团会有进一步人事上的调整。

几天前，竺延风还在2月26日—3月2日举行的2023年东风公司战略研讨会做动员讲话。这也是自他2015年5月到东风公司以来传说第八次在古城襄阳举办东风集团顶级精英会，内部人称东风“隆中对”。

这次会期5天的东风高层会上，竺延风强调，“加快转型升级，就是要更加注重做强做优做大自主品牌和发展新能源事业，进一步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

近年来，东风公司不断梳理旗下合资板块业务，战略性放弃没有造血能力、相对弱势的合资品牌，将资源聚焦，为打造自主腾出更多的资源和力量。

比如，2022年，东风集团旗下自主乘用车销量增三成、新能源车销量翻番、岚图成交均价38万元、海外销量增长58%、发明专利行业第一、豪华车猛士出山，等等。

但也就是这几年，东风公司像上汽集团、北汽集团等特大型汽车集团一样销量下滑——均是2022年比2016年少卖了100多万辆汽车，尤其是2023年1月，东风公司销量从2019年的行业第二滑到行业第六。

这是行业的问题，也是企业的问题，这更是东风公司即将诞生的新一届领导班子的课题。

东风市场地位下滑，加上东风突发换帅，使得竺延风再次成为行业热点，以及争议人物。

竺延风更是汽车圈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38岁即执掌“共和国长子”一汽集团，成为一汽历史上最年轻的掌舵者。在他的带领下，一汽集团从昏暗中走出，成为国内第一个“百万辆”车企，竺延风也被业内称为 “少帅”。

他，经历了中国汽车从传统汽车的追赶时代，到智能电动的新汽车赶超时代。

如今，已62周岁的竺延风，继饶斌、徐平之后，带着曾同时做过一汽、二汽（东风公司前身）掌舵人的荣光，正式告别他热爱40年的汽车江湖。

从一汽到东风，他备受争议

24年前的1999年3月19日，中国一汽干部大会上，面对前来宣布任命的上级领导，38岁的竺延风说：“我不敢怠慢。”

他最欣赏巴顿将军的一句话：我处在一个最佳的历史时刻，我站在最佳历史位置，不让我去打仗，上帝都不饶恕我。但现实是残酷的，他接任中国一汽总经理时其实正是一汽最艰难的日子。

2000年，一汽将职能部门由47个改组为22个，压缩干部编制4881个，全公司减少管理岗位30%。在随后几年，类似的整改“弥漫”在一汽各个分公司。

那时，这家位于长春的汽车集团逐渐在向现代化企业机制转变。在这个过程中，竺延风功不可没，他敢于重用比他还要年轻有为的一汽干部，使这家“共和国的长子”焕发出生机。但“少帅”急于求成的心态却遗留了不小的隐患。

对外，竺延风因为一句“中国汽车要耐得住寂寞20年”，几乎遭受了多数中国汽车媒体人和汽车人的指责。尽管日后他曾多次解释“耐得住寂寞”并不是“没作为”，而是“有作为”，是为了跨越式发展。

汽车商业评论认为，这句话无疑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但是外界已经听不得他的解释了。

竺延风对汽车业相当热爱。2007年离开一汽转岗到吉林省政府上任前，他曾独自驾驶一辆外界无人知晓的红旗轿车，从一汽的5号门出发，向外开到宽屏大桥，然后再折返回来。

2015年3月15日，全国两会结束当天，在时任中国一汽董事长、党委书记徐建一被带走时，汽车商业评论曾撰文称， 竺延风回归对一汽是最佳选择。某种意义上，他是最了解一汽的人、最懂得现代汽车发展的人，也是最有干劲的人。这是一招好棋，但也是一招险棋。

未料，2015年5月，上级还真的下了一招少有人预料之棋。竺延风没有回中国一汽，却离开吉林省委副书记位置，前往执掌另一家与中国一汽血肉相连的汽车央企——东风公司——即原第二汽车制造厂。

显然，竺延风在汽车业的资历，对汽车的情结，为他再次回到这个行业打下了基础。

2015年5月5日晚上，竺延风从长春飞抵武汉。54岁的他，当时已经离开汽车界将近8年，骤然回归管理一家拥有17万员工、3家上市公司和15家主要整车企业的大型央企，人们期待着竺延风如何出牌。

这张答卷放到7年后已然清晰：扫除各种枝枝蔓蔓，找到未来发展的确定性。在历史的交叉路口，集中资源和力量发展自主品牌。

2017年7月，东风裕隆“撤人不撤资”；2020年4月14日，东风雷诺退市重组；2021年11月19日，东风悦达起亚退出……在合资板块，东风公司终于完成了从“合合合”到“退退退”的进化。

刮骨同时，东风公司旗下的自主品牌焕发出了新的面貌：东风风神完成了自救与逆袭，走出谷底，开始了新一轮的增长：岚图汽车完善了全链路人事结构，准备新的冲刺；东风高端新能源越野车项目M品牌——猛士科技诞生；从东风、雷诺、日产三方合资公司——易捷特——长出新芽的东创紫联，已成为东风公司发力纯电汽车的二级板块，2023年的目标是挑战10万辆。

2020年6月，汽车商业评论在刊发《切割腐肉，挑破脓包，刮骨疗毒，竺延风的断舍离》的一文中明确提出：“面对市场、疫情的各种不确定性，竺延风领导的东风汽车集团有限公司（东风公司）现在痛下‘杀手’，在公司内部扫除各种枝枝蔓蔓，找到未来发展的确定性。”

2021年，东风公司成立了战略指导委员会，为重要的战略规划、事业计划包括预算等等做支持。东风公司又调整组织架构，创新性的将技术中心、东风金融、东风进出口公司、东风出行等公司采取BU制度，激发了企业活力。

两年后，再来审视这个备受行业争论的问题，这是恰当的选择。历时几年调整，东风公司正走在转型的道路上。

“最重要是活得殷实、健康、长久”

2022年3月31日-4月3日，在武汉解封两周年前夕，汽车商业评论总编辑、轩辕之学校长贾可博士再次率队来到武汉，回访中国车谷、东风公司总部，并走访东风M事业（即今天的猛士科技）、东风本田、东风风神、神龙汽车、岚图汽车等工厂和品牌。

竺延风在2022年4月2日接受贾可一行专访时表示：“我从来不要销量，销量上东风变第四、第五甚至第十又能怎么样，企业关键是看OPR(营业净利润率)，我们现在OPR是行业最高的。”

当天上午，竺延风相继与10个新任或变动的高管谈话。

11个月前的今天，贾可博士第三次与竺延风对话。上一次是2020年7月14日14时，全国疫情防控取得阶段性胜利——疫情常态化时（详见2020年7月刊杂志文章《竺延风：因为你是打虎人》）。上上次是2019年5月8日上午——没有疫情时（详见2019年7月刊杂志封面《对话竺延风》）。

后疫情时代，这家中央直管的特大型汽车企业到底要怎么活？竺延风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继甩掉东风雷诺和东风裕隆这两个包袱后，东风公司还在不断梳理旗下合资板块业务。

2021年11月，东风公司将其持有的东风悦达起亚的25%股权公开挂牌出售。2022年1月，东风以2.97亿元成功转让其手中25%的东风悦达起亚的股权，正式退出东风悦达起亚。至此，东风悦达起亚将由三方合资变为悦达、起亚二方持股。

近年来，东风公司不断梳理旗下合资板块业务，战略性放弃不盈利的合资企业，将资源聚焦是东风相当一段时间时期内的主旋律。

“其实我们内部也做过思想斗争。在战略安排上，我2017年就提出过退出东风悦达起亚，但是当时内部有反对声音，觉得销量这一块不想丢掉。”竺延风如是表示。

东风公司原有7家合资企业9个品牌，在中国汽车市场的高增长时代，这样的布局无可厚非。但当市场进入存量竞争时代，企业势必会遭遇资源整合问题。尤其是那些过度自信、不跟中国市场的实际相结合，更没有造血能力、相对弱势的合资品牌，反而成了包袱。

过去，中国的汽车市场是一个蓝海，车企无论大小都有肉吃，不过是你吃肥我吃瘦的差别，但当下的汽车市场，早已进入“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竺延风深知，对东风公司这样体量的企业来说，过于执着销量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世界的需求量还是增长的，这样可以，但现在是调整增长，各种技术变化迭代不断加快，使用方式、生活方式都在改变，再这么追求量，企业发展是不可持续的。”

在他看来，别人怎么看不重要，最主要是企业自己活得滋润、活得殷实、活得健康和长久，“丰田最早追求量，但过千万（辆）后第二年就把重心放到产品结构、质量、现金流方面，大众追求千万辆，盲目地搞拼盘，最后把自己整歪了。”

竺延风直言，“企业关键是看OPR(营业净利润率)，我们现在OPR是行业最高的。”

当果断砍掉那些没有造血能力、相对弱势的合资品牌，东风公司不仅能在转型过程中轻装上阵，更为打造自主留出更多的资源和空间。

东风公司“十四五”的关键是发展自主品牌。汽车市场中的竞争从来都是此起彼伏，但从长远来看，优秀竞争对手之间的差距将来肯定也会越来越小。

比如说，一个企业靠体制机制实现领先，它反过来也会给竞争对手一个输入，这样大家也能快速调整体制机制（实现赶超）。

“就如同岚图的诞生。”竺延风说。

在“东方风起”计划引领下，2021年，东风公司不断强化自主乘用车领域的差异化优势，企业重点打造的岚图、东风风神和高端电动越野品牌均迎来新突破。

竺延风当时透露，岚图计划2024年IPO，2023年还没有这个计划，“产品还在陆续推出。我们不是先说后干，是干完了再说。”

公开信息显示，2021年6月26日，岚图已官宣成立独立法人公司，公司注册名为“岚图汽车科技有限公司”。该独立法人由东风汽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和岚图汽车核心员工持股平台共同出资成立，其中核心员工持股占比10%以上。

“M（即今天的猛士科技）和岚图要顶天，风神要立地，易捷特（即今天的东风纳米）要铺天盖地。”这是竺延风给自主品牌的分工和定位，同样也是每个品牌的使命。

合资板块，已失速多年的神龙公司如今也走入正轨。从2022年起，神龙汽车的三大品牌东风雪铁龙、东风标致、东风富康，还将陆续投放多款纯电产品及插电混合动力产品，不断丰富新能源产品布局，为神龙事业的持续发展创建新的增长极。

一年前，东风重卡从行业第二变为行业第三。对此，竺延风强调，“市场变了以后，东风商用车转的不够快，有改观，也有变化。”

一切，似乎都在向竺延风设定的方向发展。

“你要受得起委屈！”

2022年7月6日下午，作为轩辕之学校长，贾可博士带领巨浪2期学员走进东风公司旗下的岚图科技，聆听竺延风作为产业巨擘的授课。

到东风公司后大多数时间更低调的竺延风，面对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严肃的“少帅”也难得真情流露。竺延风带着“五化归一车、一车通四网”的具体实践走进了轩辕之学的课堂，进行了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演讲与问答。

在汽车业“干了一辈子”，在群雄逐鹿、新老交替的时代，竺延风对汽车的未来有着自己的思考：“我干了几十年汽车，一直在探讨一件事情，一直在回答自己，汽车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竺延风2020年出席主题为“冬芽”的第十二届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时曾给出过一个答案，“能不能做个魔方，做个变形金刚，用咱们的新材料，做一个让用户花一份钱，做一个能大能小的车。”

他指出，企业就如同在大海里航行，如果不积极的“动起来”就会被淹没，而要在大海里不断的游动，就需要进行“跨界”，即在技术、能源、商业模式、智慧智能化几方面勇于变革，以智能、网联、共享为用户提供最丰富的汽车世界。

两年之后，在轩辕之学课堂上，竺延风又给出了更加具象化的方向。在贾可博士提出的“汽车四化”的基础上又强调了“轻量化”，他认为能源革命、互联革命和智能革命与汽车产业变革融合的发展推动汽车产业向“五化”方向发展。

“我觉得汽车再发展、发展到今后，一定会有很多的其他领域的材料革命，材料变化和材料工业化来应用到我们汽车上来。轻量化基本上是东风自己在喊，但我们觉得还是要喊。现在铝镁合金也好、铝合金也好、铝钢合金也好，实际最后就变成了材料的过程。”竺延风说。

汽车的属性将产品和社会融合，转变为体系性的运转，在社会当中，有交通、有能源、有信息、有金融的关系。在此基础上，东风提出“一车通四网”，即将汽车与交通网、能源网、信息网和金融网进行链接。

竺延风认为，“五化归一车，一车通四网”，便是当今汽车发展的特征。

互动环节中，同学们难掩对于竺延风“少帅”经历的崇拜与好奇。巨浪2期学员曾面对年少成名的竺延风提问，“如果我是一个东风年轻的员工，在发展路径上，有没有一些经验可以分享？”

看着与自己当初接任一汽时年龄相当的后辈，竺延风的回答走心：“人生都在选择，而且总在选择，就看你选什么。真正的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干什么，而是你想不干什么可以不干什么。”

“我做行政，做政府的工作，我其实也没有放弃汽车，后来人家问你真的感兴趣吗？我说我真的感兴趣，汽车给人带来的变化实在是太丰富了。”

竺延风说，“38岁，我觉得是天时地利人和成就了我，我个人也确实努力过、也苦过，但并不只是个人，还是天时地利和人和。天时是中国改革开放，地利是中国汽车社会开始建立，人和就是一汽的我的前辈们，当时给作为一个员工的我充分的信任和支持，愿意让我去承担发展，并且愿意承担这样的挑战和风险。”

“作为个人，我是觉得胸怀、格局、品味应该是永远追求的，然后你还应当有担当，你要受得起委屈。这背后你要承担很多、很多的委屈，你要耐得住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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